——041120。[SD|流川]
飞机的广播里传出空中小姐的声音,“亲爱的乘客,再过20分钟我们将抵达目的地布拉格。地面温度……”用英语播读的,温柔但有点冰凉。
在飞机的座椅上,有再好的睡功,多少还是睡不塌实的。流川被广播声唤醒的时候,发现自己靠着窗蜷缩在座椅里。双膝靠得身体很近,不知何时踢掉的鞋子胡乱地躺在地上。从侧边还没拉上的小窗里隐约看到自己,像猫。
早已入夜。整座城市显得黑暗而浓重,在湛蓝的夜空下铺垫了一层神秘的气息。
随着前来接机的人,前往布拉格音乐学院为流川准备的寓所。流川是学校公派来这里进修音乐的,主司钢琴演奏。
不经意地伸开十指。旁边的人用不太标准的英语说,你的手很漂亮。为钢琴而生。
生疏地点点头,说谢谢。然后一路沉默。
以前的老师说,你的演奏很出色,但多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。
缺了些什么……?
音乐很连贯,技术也很完美。或者说,缺少的东西并不是音乐本身。这样吧,我想推荐你去布拉格一段时间,你考虑一下。
好,我去。
音乐之都。最靠近心灵的地方……
别人都是这样说这个城市的。古老而诱人的布拉格。
流川的寓所就在旧城区,离老城广场很近。在安静的夜里,能很清楚得听到自鸣钟的钟声,甚至整点时机械门打开的声响。
从查理街一直走过去,就是查理士大桥。
而流川于其中深造的学院就在桥的那一端。
伏尔塔瓦河从脚下流过,天边泛起了暮色的第一道红。
这时的查理士桥上会摆出各色各样的小摊,什么都卖什么都有卖。
还有音乐。不太专业,却有无限热情的民间音乐。
大多数的时候,流川会目不斜视地笔直穿过。
去桥墩下的面包店买了新鲜的面包,而后回家。
寓所曾经是依照洛可可风格装修的。
一个门厅加上一个卧室的房子,不大。但一个人住却是足够了。
年岁已久,绚烂一时的墙纸褪了色。
只有残留的奢华隐隐泛出来,迷离在空气里。
除了镶了铜框的镜子,和镜子下的那架钢琴,依旧光鲜。
晚上坐着弹琴的时候,镜子里会清晰地显出流川的脸。
还有他的琴声。
每天的生活大抵也就是如此。
上午去学院去听关于音乐理论方面的授课,然后下午到教授的私人琴房接受指导。
琴房就挨着伏尔塔瓦河,正中午的时候可以看到河面璀璨的波光粼粼。
来这里差不多一个月了。天气渐良,已入秋。
教授给流川的评论还是如此。
你的技术很出色,我没有太多可以教你的。但你的音乐还是缺少了点什么。
这样说吧,你没有把自己的灵魂融入到音乐中去。
这已经超出了我能教你的范围。我只能给予你指点,但真正的还是要靠自己去寻找。
这样吧,这个星期你不用来了。到处走走,去感受一下自己,感受一下灵魂。
一贯地骑车回家。流川一贯地把车骑得飞快。
骑过查理士大桥的时候,流川闭上眼。
想起以前的传闻,你知不知道钢琴系的流川连骑车都会睡着。
当时流川听了之后什么都没有说。
其实不是睡着。
只是当你一度闭起眼睛藉着单车飞驰过,流动的抚面的风,被阳光映红的眼睑……你会不再舍得把眼睛睁开。
照例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坐在那架古老的钢琴前练习。
德彪西的月光。洋洋洒洒的,散了一地。
偶尔抬头,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没什么表情的冷冷的脸。
还有,被称之为缺了点什么的音乐。
嘎然而止。
用跳蚤市场买回来的咖啡壶烧了咖啡。香气弥漫。
透过杯子里腾起的雾气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
年岁已旧的镜子,在左下角有一块不起眼的缺损。
于是,镜中的自己也随之少了那么一点。
完整的原像,通过缺损的镜子,便是不再完整的镜像。
那么对于音乐,人也就如同镜子一样。
完整的音乐,不那么完整的映射。
也许,确实缺了那么一小块。
即使很细微。即使很不起眼。
流川合衣躺在床上琢磨着这个问题。
不留神便也就睡了过去。
再睁眼,第二天的阳光已经开始侵蚀这座城。
匆匆忙忙地洗梳,然后拿着自行车钥匙跑出去。
这才想起,今天不用去上课。
这星期的课全给放了。
闲着也是闲着,便漫无目的地在旧城区转悠。
灰色调的墙因为附上了阳光的颜色而显得温暖。
尽管很短暂。只有一瞬,亦或稍纵即逝。
巷子的两边零星散布着一些小店。
尽头,一个穿着传统吉普赛服饰的老妪坐在台阶上。
空气里弥散着古老歌谣的余音。
如果这就是生活。
如果这就是灵魂。
如果这就是我所缺的东西。
......
其实还是参不透的。
流川只是试着放松自己冷冷的脸,还有一直紧绷的心。
企图把自己融化进这个看来温暖的空间。
抬起头,看见老人慈祥的凝视着自己的目光。
招手,然后不动声色地微笑。
流川迟疑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对面是苍老而深邃的眼。
埋了很多故事,很长的人生,还有很深奥的灵魂。
流川暗自想着平时不会想到的事。
苍老的声音开始说话。
“孩子,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。”
随即,往流川左手的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,然后替他握成拳头。
“知道么?传说中石头一辈子就只融化一次。灿烂而决绝地绽放,天地动容。之后才变得冰冷坚硬,从此无法感知人间冷暖。中心的热度能知道它是否绽放过。”
走出很远,流川才摊开手掌。
手心里躺着的,是块磨得很圆滑的时候。
想起老人刚才的话。关于石头的话。
说了那奇怪的话之后,自己再问什么,她都只是微笑。
又是流川觉得无法把握的东西。
比如音乐里的缺憾。
再比如所谓完整。
回到寓所。
镜子折射出炙热的光线。
尽管是不完整的折射,还是暖了整个空间。
再次想起那关于石头的话。
自己......是还不曾绽放,还是过早地冷却了呢?
思量片刻。
把左手整个手掌覆上镜子。
手心微热。
窗外,依稀可以听到古老的歌谣在吟唱。